谈釉里红的原料，行里习惯把话问在料上：这块料好不好？九敬堂料房的回答却总是一句反问：跟谁配？同一块铜料，配这种坯发色沉得下去，换一种坯就浮在面上；同一碟料，施这层釉红透得出，换一层釉就闷住。料本身没有绝对的好，好是配出来的，不是挑出来的。这个说法听着反常，却是窑上每天都在发生的事。
先把底线摆清：全红的釉里红才是牛血红，发黑的不是好牛血红。黑从哪里来，很多人一口咬定是料，九敬堂的经验是：多半不是料单独闯的祸，是料没配平，火把不合适的组合显了出来。这篇不谈哪块料金贵，只讲料是怎么跟坯、釉、火位四样配成一局的。
一、料性不是绝对值，是相对值
先分清一个概念：料性不是料自带的属性，是料跟坯、釉、火位放在一起才显出来的结果。同样含铜的料，坯的致密度不同，渗进去的料量就不同；同样一层料，釉的组成与厚薄不同，还原时铜粒聚散的速度就不同。料只是这一局里的一个角，单看它，什么也定不了。
所以认料不能只认料。行里常有人说“这块料性子好”，这话只说对了一半。性子好是对着某一种坯、某一种釉、某一个火位说的；换一个配法，好性子可能就变成坏脾气。料房里的老师傅不夸料好，只记料在什么条件下好——他记的是配比，不是评价。
举一个窑上常见的例子。同一碟料，画在一只薄胎杯和一只厚胎杯上，出窑两样红：薄胎那件红透、偏浮，厚胎那件红沉、偏深。料没变，变的是坯给它的厚度与渗入条件。把两件放在一起，没人会说薄胎那件料不好，只会说它跟这只坯配得浅了。
二、坯是料的秤
坯的致密度，决定料能渗多深、留多厚。坯松，料渗得深，表面留得少，烧出来红偏淡、偏浮；坯紧，料留在表层，红偏浓，也容易积成一块深斑。同一批料，画在两种坯上，出窑就是两种红，浓淡可以差出一档。
坯的吃水也掺在里头。吃水快的坯，画上去的料跟着水往里走，边缘容易洇开；吃水慢的坯，料停在表面，边缘收得紧。所以九敬堂配坯，不单看泥料细不细，还要看它跟这批料合不合——料性先过坯这一关，才谈得上后面。
坯与料还有一个容易忽略的次序：新出坯的湿坯，和晾到半干的坯，吸料的速度差很多。同一支笔同一碟料，画在湿坯上料层偏薄，画在干坯上料层偏厚。所以料房对坯的干湿也有个说法：不是越干越好，是让坯干到它跟这批料合拍的那一档，干过头了，料浮在表层挂不住，烧出来照样不匀。
坯的器型也在称料。同一只杯，口沿与腹壁的弧度不同，料在面上的流动就不同；弧面缓的地方料容易积，弧面陡的地方料容易流。所以画师落笔，先要摸清这只坯哪里吃料、哪里挂料，把坯当作一把秤来用，而不是只当作一张纸来画。
三、釉是料的镜子
釉的厚薄与组成，决定红透不透。釉厚，铜粒在釉下还原的空间足，红沉得住；釉薄，还原的窗口窄，红容易飞、容易浮。同一碟料，这边釉厚那边釉薄，出窑就是浓淡两样，边界上一道深浅。
釉料的组成更直接。含钙、含碱的比例不同，高温下的黏度就不同，铜粒在里头散开的程度就跟着变。黏度大，铜粒聚得拢，红深而沉；黏度小，铜粒散得开，红淡而匀。所以施釉的人要知道：他不是在给器加一层亮，是在决定这块红能不能站住。
釉的厚薄还不是施一次就定。同一只杯，口沿与腹壁的釉厚本就不同，红到这两处自然一深一浅。这不是毛病，是料与釉在器型上的自然分工——口沿薄处红透，腹壁厚处红沉，两下里接得上，才算配平。接不上，口沿飞了、腹壁沉了，中间一道断调，就是釉没配平留下的证据。
釉的透明度也在管红。釉越透，红越显；釉发乳浊，红被罩住，沉是沉了，却不亮。所以配釉不是配一层保护，是配一个能让红显出来的镜头。料好，釉闷，红一样显不出来，这口锅不能全扣在料头上。
四、火位是料的考场
同一批料，放在窑里不同的火位，结局可以天差地别。靠火的火位，还原充分，红正而沉；偏冷的火位，还原不到位，红浮、发闷，甚至转成褐。料没有变，变的是火位给它的条件。
这里要打破一个误解：火位不是越高越好。料性有它受得住的区间，偏高一点，红就飞；偏低一点，红就闷。所谓好火位，是跟这批料的脾气配得上的那个位置，不是窑里烧得旺的那一格。
所以装窑的人手里有本账：这批料配的什么坯、什么釉，决定了它该站哪个火位。换一批料，火位就要跟着挪。九敬堂把这一步叫“给料找位置”，找的不是烧得暖的位，是料站得住的位——站得住，红才立得起来。
还原段的开窗口也有讲究。窗口开得早，还原来得急，铜粒聚得过猛，红发黑；窗口开得晚，还原跟不上，红浮、发木。窗口什么时候开、开多大，要跟着料的脾气走，料性活泼的窗口要短，料性稳的窗口可长。这一段，装窑与看火的人要对着料账说话，不能凭感觉。
五、四元组配平，才有稳定的牛血红
把四元组配平，靠的不是感觉，是账。每一批料进房，先做试片，同一批试片分成几组，分别配不同坯、不同釉、不同火位，烧完记下哪一组红更正。九敬堂的料房里，这样的试片攒了一排排，哪批料配什么坯、什么釉、什么火位，翻账就有答案。
账还有个用处：出偏差时知道回头找谁。一批红发闷，不是笼统怪料，是翻账看它配的坯、釉、火位哪一环出了格。四元组里任何一元动一点，红就变一点，账记得细，才改得准。
这里要补一句：配平不是把四样调成同一个固定值，是让它们互相咬合。坯松一点，釉就厚一点；料活泼一点，火位就稳一点。四样像四个齿轮，咬得上，整器才转得顺；咬不上，单看哪一个都没用。
全红的釉里红才是牛血红，发黑的不是好牛血红。黑不是料的原罪，是四元组没配平，火把不合适的组合暴露出来而已。配平了，红才沉、才透、才正，才配叫牛血红。
所以九敬堂谈料，从不单说这块料好不好，只说它跟谁配。料性不是天生的，是配出来的；四元组配平了，红才站得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