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少人拿到一只牛血红，头一件事是端着它找光，把器身那块大红照了又照，看它红得满不满、艳不艳。这个动作没错，却漏了窑火真正留在器物上的话。器身上那块大红，是结果；窑火走到哪、停多久、气足不足，这些话都写在边角上。口沿、转折、底足，三处边角就是窑火的留言条。九敬堂的釉里红牛血红，出窑先读这三张留言，再回头看大面，红的来历才清楚。
一、先问边角，再问大面
大面容易骗人。器身那块红，只要料厚、火稳，怎么烧都红得起来，满和艳是它的本分。边角不同：口沿釉薄、转折釉险、底足挨着窑底，三处都是窑火先到、先退、先受气的地方。火到没到、足不足、气氛对不对，大面端着架子不肯先说，边角已经交了底。所以看牛血红，顺序要反过来：先读三张留言条，再回头核大面。三处边角都对得上，大面的红才立得住；三处边角有一样不对，大面再红，也是窑火硬撑出来的，底子虚。
读边角不是挑毛病，是读火。三处边角各报各的数：口沿报火候，转折报流釉，底足报气氛。三张条子合起来，是一窑火的完整记录。把三条读顺了，再落回大面，这一器的红是怎么来的，心里就有数了。
二、口沿：火候的留言条
口沿是器身釉薄的地方，也是红头一个显形、头一个退的地方。同样一份红，落在口沿上薄，落在腹壁上厚，出窑口沿比腹部淡一档，是常事。可这一档淡，淡法有讲究。口沿的红淡而透亮，边缘微微透出胎骨的白，像退潮留在沙滩上的浅痕，是火候正好：薄釉处的红没被烧飞，还留着一口气。淡而发飘，像浮在面上的一层光，是火过了：薄釉处的红被火冲散，浮色挂在表面下不去。淡而发闷，像蒙了层灰，是火不足：薄釉处吃火，火不到位，红先闷住，透不出来。
口沿还读一件事：退的坡度。从口沿往里，红是一格一格稳步加深，还是到某一处忽然跳深。稳步加深，是这一圈釉顺着器身一路薄到口的，过渡自然，窑火顺着走，红一层层接上；忽然跳深，是施釉时在口沿附近补过一道，补的那道料叠上去，出窑先黑。口沿的坡度顺不顺，就是火候顺不顺的留言。
口沿与器身的关系也要看。口沿淡、器身深，是正常梯度；口沿淡得发白、器身却艳得跳，是两头脱节：红集中在腹部，口沿没接上，火在这一截走了岔。口沿读火候，就看三样：红透不透、坡度顺不顺、跟器身接不接得上。
三、转折：流釉的留言条
器身上有转折的地方，棱线凸出来，釉薄；棱线两边的凹面，釉厚。红是跟着釉走的：棱线上红淡，凹面里红深，一深一淡顺着棱线起伏，像器物在呼吸。这个呼吸匀不匀，是读流釉的头一个信号。棱线上红淡得匀，凹面里红深得稳，一呼一吸都跟着棱线走，说明釉在窑里流得自然，料层没有在棱线上积住，是火把料顺顺当当送过去的证据。
若棱线上红忽然跳色：凸起处深过凹面，或者棱线一侧深一侧浅，没有过渡，就是异常。凸起处反常地深，是料在棱线上积住了，棱线处料层厚，火一冲先黑；一侧深一侧浅，是施釉时这一棱没转匀，器身这一面吃料多、那一面吃料少，出窑棱线就一边深一边浅。呼吸乱了，流釉就乱了，红也跟着乱。
转折还读方向。纹饰跟着棱线走的，棱线上的红替纹样勾了边，是料跟着画走的证据；纹饰横穿棱线的，棱线红淡、纹样红深，两下里打架，是画与釉没商量好。转折是器身的骨架，红在骨架上走得顺不顺，看呼吸就知道。
四、底足：气氛的留言条
底足坐在窑底，离火近，受热却慢，釉又薄，红比腹部暗一分、闷一分，是常事。可这一分暗，要看它从哪里来。从腹部一路缓缓沉下来的，正常：器身越高，离火越远，红自然一层层往下沉，到底足沉到那一分暗，是一条顺坡。足际若忽然跳调，红还没沉到底，断口上方先转青转灰，就是异常，多半是装窑时足部贴着了邻近的器，或是火道被挡了半边，这一面的气氛跟器身不是一回事。
底足还读断口。釉到足际必须断，断口以上显色，断口以下露胎。断口高一点、低一点，跟器型走，没有定数；可断口上下要连得上调子。断口上方还是正红，下方忽然青灰，两个调子摆在一处，是火在这一截拐了弯。九敬堂的底足，断口上下连成一条色阶，红一路沉到断口才收，收得利落，足际釉线与胎骨分得清。
底足离窑底近，还有一个隐情：垫砂。足端垫砂防粘，砂粒粗，足际这一截受热跟器身不是一回事。足际红若与器身连贯，说明垫砂细、受热匀；足际红忽然发黑发青，是砂粒粗，足际这一截受火不均，气氛走了偏。底足读气氛，就看这条色阶连不连、断得干不干净。
五、三张条子合起来读
三张留言条，单看一张不够，要合起来读。口沿说火候到了，转折说流釉顺了，底足说气氛正了，三条都对上，这一窑才算数。三条里有一条不对，哪怕另外两条红得漂亮，也要回头想：这一器是哪儿没烧到位。三条合起来是一条线：口沿的坡度连着转折的呼吸，转折的呼吸连着底足的色阶，线顺了，红就是一路烧下来的；线断了，红就是各处硬凑的。
合读还有个好处：能看出一窑的脾气。同一批器，这一只三处都对、那一只口沿先退，是火路在这一批里走得有偏；几只并排看，边角全对的是火位正的那几只，边角先乱的，是火位偏的那几只。九敬堂出窑先按边角分档，三处全对的才进正品，边角有一处含糊的，宁可放回重烧，也不让它混进牛血红里。全红的釉里红才是牛血红，发黑的不是好牛血红。
看牛血红，别被大面的满和艳牵着走。先把三张留言条读了：口沿的火候、转折的流釉、底足的气氛，三条合起来是一条线，线顺，红才是烧出来的；线断，红就是拼出来的。大面红是结果，边角才是窑火的留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