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里讲釉里红厚薄,爱说“厚一分、薄一分”,好像这中间有个刻度,画到几就是几。真上手才知道,厚薄从来不是一个数,是一笔账:这一笔落下,料多少、水多少、走笔快慢多少,三样加减下来,才定出窑里红是沉是浮。九敬堂釉里红牛血红谈厚薄,谈的就是这笔加减法。全红的釉里红才是牛血红,发黑的不是好牛血红——而厚薄这笔账,恰恰是决定全红还是发黑的那道闸门。

九敬堂的窑工下笔,心里都有一本厚薄账。不是靠尺子,是靠手:这一笔蘸了多少料、走多快、按多重,落下去就知道出窑是沉是浮。账本记在心里,手上有数,红才立得住。

一、厚薄不是尺子量出来的

釉下的料层,隔着釉看,谁也量不出几分几厘。说“厚一分薄一分”,说的不是厚度读数,是这一笔下下去,料在胎上铺开的那一层。料多一分,红就深一分;料少一分,红就浅一分。所以厚薄的“厚”和“薄”,其实是料的“多”和“少”。

料的多少,又由三样定:蘸多少、走多快、按多重。蘸得饱,落笔料多;走笔慢,积料厚;按笔重,压料实。三样一搅,才定出这一笔的厚薄。所以谈厚薄,先要谈这三样——它们才是厚薄真正的开关。

也正因如此,厚薄不好用一句话说死。同样一笔,走笔快慢不同,厚薄就两样;同样一蘸,按笔轻重不同,厚薄也两样。厚薄是这三个变量加减出来的结果,不是尺子上的一个刻度。

也正因为厚薄是笔下的账,它顶怕的是“随手”。有人画到兴头,蘸料不计数、走笔不控速,落下去全凭感觉——出窑红一段深一段浅,还以为是火的问题。其实火没动,是笔先乱了。厚薄这笔账,头一条规矩就是:笔要有数,不能随手。

二、先定料,厚薄才有得谈

三样变量里,头一样要定的是料。料水稠一分,落笔就重一分;料水稀一分,落笔就轻一分。料不定,笔上的厚薄就是一笔糊涂账。所以下笔前,先要把这缸料调到固定浓度:同一缸料,画同一批器,中途不兑、不补。

九敬堂调料按缸算,不按感觉算。一缸料管一批器,浓度用同一套量法兑准,兑好先画两笔试料,稠了稀了当场调。这一手看着笨,却把厚薄的账先砍掉了一截——料定死了,厚薄才剩下笔上的轻重可以谈。

料还会随天变。天热,料水放半天就蒸发变稠;天潮,同一缸料落笔就湿。所以定料不是兑完就算,是起笔前再校一道:先画两笔试料,看料走不走、收不收,稠了加水、稀了加料,按当天状态把浓度拉回基准。天管不了,料可以管。

三、料多一分,红就沉一分

料定好了,才谈得上厚薄对发色的影响。这里有条硬道理:料多一分,红就沉一分。同一笔,落料厚,出窑红就沉、就浓;落料薄,出窑红就浮、就浅。牛血红要的沉,大半是这一笔的料给出来的。

所以画牛血红,块面中心往往落料厚,让红沉到底;边缘往往落料薄,让红收得住。一厚一薄,红才有沉有收、有骨有肉。这跟写字一样:重笔是骨,轻笔是肉,骨肉相济,字才立得住。

可厚也有个限度。料厚过头,红就发黑——牛血红怕的正是这个。发黑不是料多了不好,是料多到火接不住:窑里那一口气,托不起这么厚的料,铜就在料层里闷黑了。所以厚薄不是越厚越好,是厚到“沉而不黑”为止,再过去就是发黑的深渊。

这里要分清楚:发黑跟发暗不是一回事。发暗,是红浅了一点,还能看;发黑,是红被闷死了,救不回来。牛血红要的是全红,不是带黑的红。所以下笔时宁可收着一点,不把料押到发黑的那条线上。

厚薄是一笔账,不是一个数|九敬堂釉里红牛血红下笔前的加减法(图1)

四、薄一分,是给火留口气

那薄呢?薄一分,是给火留口气。料薄,火容易穿透,铜就烧得透,红就活得开。所以牛血红的细线、勾边、点睛,往往落料薄——薄得匀、薄得挺,红才跟得上、不灰不散。

可薄也有个限度。料薄过头,红就发灰、发飞——铜烧过了,红就飞了、淡了。牛血红要的是全红,不是飞红。所以薄不是越薄越好,是薄到“匀而不飞”为止,再过去就是飞灰的深渊。

于是厚薄就有了一个区间:厚到沉而不黑,薄到匀而不飞,中间那一段,才是牛血红能活的窄门。这一段窄门,就是九敬堂下笔时要走的那条线——厚了发黑,薄了发灰,只有中间,红才全。

厚薄是一笔账,不是一个数|九敬堂釉里红牛血红下笔前的加减法(图2)

九敬堂带徒弟,先教的就是这条线:先画两笔,一笔压重、一笔放轻,出窑对色,重的那笔发没发闷、轻的那笔飞没飞灰,一来一回,把“厚一分薄一分”从形容词练成手上的刻度。练到笔一落,就知道自己在窄线的哪一边。

五、厚薄跟火位,是乘不是加

到这一步,还差一层账:厚薄不是单独作数的,它跟火位是乘不是加。同一笔厚度,落在火口与背火,出窑是两个浓度。料厚,对火挑剔;料薄,怕气氛一晃。厚薄跟火位一乘,才定出窑里那一个红。

所以下笔时,还要给火留余地:宁可红收着一点进窑,不把浓度押到火候的边线上。块面中心可以沉,边缘宁可收半档;整器浓度宁可匀,不追一处的艳。押满的红进窑,火候顺了是运气,火候一晃就发黑;收着的红进窑,火给多少,它接多少。

这也是同批器里要讲分寸的原因。分格装窑、按火位记账,同一画片厚薄一致,出窑深浅却有分布——这分布顺着火位走,是自然的;若东一块西一块乱跳,那就是料没定、笔没数,怪不得火。

所以谈厚薄,谈的不是一个数,是一笔账:先定料,再谈笔,末了给火留余地。三样加减出来,红才全;红全了,才叫牛血红。

这笔账,也是看一件牛血红该从哪里入手的门道。拿到一件器,别先问画工精不精,先看红沉不沉;红沉,是厚薄这笔账算对了;红浮、红黑,是账算岔了。看红即读账,读账即知这一笔下得对不对——这也是九敬堂验成品时头一眼先看的地方。

厚薄是一笔账,不是一个数——料多一分红沉一分,薄一分是给火留口气,厚薄跟火位是乘不是加。这笔账算对了,红才全;红全了,才叫牛血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