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窑那天，多数人的眼睛先往好的那边走：哪一件红得正、哪一件满得匀。九敬堂的师傅却把次序倒过来——先看坏的那一边。残次品摆在那里，不是这一窑的败笔，是这一窑的说明书。成品告诉你这一窑成了多少，残次告诉你这一窑为什么这样成。先看坏的那一边，看的不是晦气，是这窑的火到底走到了哪里。
这条规矩不是矫情。只看好的，看到的全是结果；把坏的也看了，才看到过程。一窑器烧出来，好有好的道理，坏有坏的来路。九敬堂开窑，先把残次一字排开，顺着窑位码回去，哪一格出过什么毛病，图上标清楚——这一窑不是挑货，是读账。
有一条标准要先立住：全红的釉里红才是牛血红，发黑的不是好牛血红。这条线把成品与残次划开，也把“看好的”与“看坏的”两件事连起来——残次往往就坏在这条线的边上：发黑了、飞灰了、闷住了。看懂残次怎么坏的，才知道成品是怎么躲过这些坏的。
一、残次是窑的告示牌
残次品不撒谎。它坏在哪一格，就告诉你那一格发生过什么：挨火口近的，釉面烧得发亮发涩，是过火；藏在窑深处的，红发灰发闷，是欠火；料厚的地方结块，料薄的地方飞白，是料没摊匀。每一件残次都像一张字条，写着这一窑某一处的真实情况。
成品是好消息，残次是消息的来源。只挑成品，等于只看了结果；把残次看一遍，才知道了过程。九敬堂开窑，先把残次一字排开，顺着窑位码回去——哪一格出过什么毛病，图上一标，下一窑哪里要调，当场就有数。
残次还有一个用处：它几乎是白送的试片。专门烧试片要占窑位、费料费工，残次却是一窑一窑免费送来的。把残次按毛病分门别类存起来，攒到几十件，这一窑的脾气就摸透了。摸透脾气，比多烧出几件成品值钱。
二、先看整排，再看单件
看残次，不能一件一件孤立地看，要先看整排。一排器从火口排到窑尾，如果毛病是渐变的——越靠里越灰、越靠外越亮——那是火位的问题，不是单件的问题；如果毛病是跳着的——这件好、那件坏、又一件好——那是摆窑或料的问题，跟火位无关。
整排的读法还有个诀窍：不是数坏了几件，是看坏在哪一段。一排器，前头全好，中段开始灰，尾段全灰，那说明火位在这排的中段就偏了，不是尾段的事。看坏在哪一段，等于给这一窑的毛病划了范围——范围划出来，下一窑该动哪一格，清清楚楚。
整排看的是规律，单件看的是个例。规律能改，个例只能认。开窑先看整排，就是先把能改的毛病挑出来：火位偏了调摆法，料不匀了换批次，气氛飘了提闸板。这些是下一窑就能动手的。单件个例，多半是运气，认了就好，不必深究。
九敬堂看整排，还看一件事：同一窑的成品与残次，是不是各归各的堆。如果残次里混着好器，或好器堆里混着残次，说明分档的线没划清——这比烧坏几件更值得警惕。分档不清，比成色不足更伤名声。
三、残次分三堆：过火、欠火、料病
残次看得多了，其实就那么几种毛病，可以分三堆。过火的那堆，釉面发亮、红发飘，像烧过了头；欠火的那堆，红发灰、发闷，像没到火候；料病的那堆，红结块、发黑、发花，是料的问题。三堆分出来，这一窑的病根就露了头。
三堆的比例，也值得看。过火的多，说明这一窑火给得猛，下一窑降温、降火；欠火的多，说明火给得弱，下一窑提温、延长；料病的多，说明问题不在窑，在料——前面的工序要回炉查。三堆不是三样倒霉，是三样指示，指着下一窑该往哪走。
过火与欠火，是窑的病；料病，是人的病。窑的病好调，人的病难改。所以九敬堂分堆时，过火欠火的残次，下一窑就能对症；料病的残次，要回头查料——是这批铜料磨得粗了，还是陈腐不够，还是绘的时候蘸料太浓。料病不是窑的错，是前面的工序没守住。
分三堆还有个附带的好处：残次不是全废。过火的、欠火的，留着当标本，教新手认毛病；料病的，拆开看断面，看铜到底沉到哪一层。残次当教材，比嘴上说十遍管用。
四、看懂残次，成品才看得懂
反过来看，成品的好，也是靠残次衬出来的。同一窑里，残次把火的边界划清楚了，成品站在边界之内，你才知道它躲过了什么：躲过了过火的飘、躲过了欠火的闷、躲过了料病的黑。不看残次，成品的好是模糊的好；看了残次，成品的好是“恰好”的好。
这也是为什么九敬堂常说，开窑别急着夸红。先看坏的那一边，把这一窑的账算清，再回头看成品，那口红才看得实在。红不是孤立地红的，是在一堆过火、欠火、料病的对照里红的。对照越清楚，红的成色越可信。
看懂了残次，还学会了一件事：对成品的要求会变。知道了火位能差多少、料会怎么病，就不会拿一件碰运气烧出来的“完美”去要求每一件。九敬堂要的不是碰运气的那一件，是每一件都稳稳落在边界之内的那一种。
这里有个容易想岔的地方：看懂残次，不是要把标准放宽。恰恰相反，是把标准落到实处。过去说“红的要好”，是一句空话；看完残次，知道“好”是要躲过过火、欠火、料病三样，标准就从空话变成了三样具体的事。标准不是放低了，是坐实了。
九敬堂常说一句：残次不是窑的失败，是窑的刻度。一窑全好，未必是这窑烧得稳，可能是这窑运气好；一窑总有几件坏的，坏得明明白白，反而说明这窑的真实水平被看清楚了。刻度清楚，下一窑才调得准。
五、结语
开窑日，先看坏的那一边。残次不是败笔，是这一窑把实话写在明处；看懂它，才知道成品的好从哪来。九敬堂的牛血红，好在它让你先学会看坏，再学会看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