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一套牛血红请上茶席，头一个散掉的往往不是红，是气。几只杯、一只盖碗、一柄壶承摆下去，件件单看都好，凑在一起却互相抢话：这只红得沉，那只红得浮，白地偏青偏黄又各是一路。于是有人归咎于“还没买齐”，继续添件。恰恰反了——一席之气不靠件数堆，靠主次立。九敬堂配席面，先问一句话：这一席的主是谁。全红的釉里红才是牛血红，发黑的不是好牛血红；单件守住这条是底线，成套还要再加一层：几处红要接得上，深浅要同一路。配一套，配的是关系，不是清单。
一、主人杯定气：一席的主，先立这只
茶席上真正上手的是主人杯。茶汤入口、掌心贴胎、唇沿碰釉，发色活不活、胎体沉不沉，天天用就天天见。所以配一套不该从大件挑起，该从一只杯开始：这只杯的红立住了，一席的调子就有了。杯是拿来用的，不是拿来看的，握在手里转一圈，口沿贴不贴唇、杯底压不压手，比摆在架上好看更要紧。
挑杯看三处。一看全不全：全红的釉里红才是牛血红，杯身铺红要铺满，淡处不灰、浓处不黑。二看沉不沉：红要往釉里收，灯下不浮不刺，光打上去往釉里落，不往外蹦。三看边角：口沿、圈足、转折处釉薄，红自然放淡，过渡顺着釉走，这叫有呼吸。三处都过得去，这只杯才配当一席的主。边角这一处往往被忽略，恰恰是它把红的真假和深浅都交代了。
杯定了调，其余器物就往这只的红上靠：白地的青黄要接近，红的深浅要能对话。九敬堂配席面的习惯是，先把主人杯放在席心，再一件一件往上添，添到哪一件开始抢话，就停下来换一只。杯还有个用处：它是一席的“试金石”，新添的器先跟杯放在一起看半天，接不上就退回去，省得日后看着别扭。
二、盖碗见工：工在口沿与盖上见真
盖碗是一席里工的展台。画片的起落、线条的收束、施釉的匀净，都要经得起近看——泡茶时手在盖上、眼在碗里，工藏不住。别的器还能退后两步看气势，盖碗是贴着用的，缝、口、钮，每一处都要顺手。
看盖碗先看口沿一线。红铺到口沿该淡该匀，一圈走下来深浅有规律；若某一段突然发黑或发亮，多半是釉薄或积釉出了岔。再看盖与身：盖沿的红要与碗身的红接得上，盖上盖，气要顺下去，不能盖是盖、碗是碗。盖钮坐着正不正、烫不烫手、出汤利不利落，这些细节看着小，日日用就会放大。
盖碗还见一样东西：画片撑不撑得住红。块面大、线条少的题材，铺得开浓红；细密满工反而把红切碎。工细不细，看的是线条稳不稳、收笔利不利落，不是看画得满不满。九敬堂挑盖碗，宁可画片留白多一点也不肯把线条塞满——留白是给红留的地方，也是给眼睛留的路。
三、壶承与赏盘：铺气势，不抢话
大件管的是铺陈。壶承托壶、赏盘垫底，块面大，浓红才铺得开，一席的气势多半是它们给的。但大件有个分寸：要铺得开，不能压过主人杯。大件像戏台的底幕，底幕再亮，也得让主角站在光里。
看大件的红，先看它稳不稳。面积一大，浓淡变化就无处躲：匀得死板是色料的路数，深浅随釉走、边角有过渡，才是铜红的样子。九敬堂挑大件，习惯先退后两步看整体，再凑近看边角——两眼都过关，才往席上放。盘心、壶承面这类平处，红往往见真章：手绘的红在平面上仍有起落，喷上去的红平得反常，一眼两路。
位置上，大件要退半步。壶承居中偏后，赏盘衬在下面，红的气势往外铺，话头还得留给杯与碗。满堂器物都在喊，一席就散了。大件还有一条实处：壶承要稳、盘心要平，端起来不晃、放下去不响，气势从来不是空话，是用着顺手攒出来的。
四、花器与香道具：显出层次
一席不能全是主角。花器、香插这类点缀，管的是层次：红要有起落，浓到杯、淡到枝叶、留白在席面，三档错开，看着才透气。层次是配出来的，也是摆出来的，高低、前后、疏密都算数。
花器上的红尤其要看层次。枝干处料厚，红沉；花瓣边缘料薄，红淡；一笔里能读出几层，花器就活了。反之，整片平红贴在瓶上，摆两天就成了背景板。花器不必大，一只小瓶立在侧后，把红往远处引一引，席面就有了纵深。
留白也是配。席面不必件件是红，一只素杯、一方浅盘，给浓红留个歇处。全红的釉里红才是牛血红，说的是发色的成色，不是席面的密度——把话讲透：满席尽红，反而看不出红好在哪里。留白还有一层意思：一席总有下次再添的余地，一次摆满，往后就没得长了。
五、同批窑火：红要接得住气
成套的难处，难在红能不能接。同一批窑、相近火位出来的器，发色相近，摆在一起是一路；两批凑起来的套，深浅火气各走各的，放三天就看出来了。铜红对窑位格外敏感，同窑尚且有差别，隔窑隔批更不必说，这不是挑剔，是釉色本身的脾气。
所以配一套宁可等，不可凑。宁可一席先摆五件、日后再添，也不拿两只路数不同的杯硬凑一对。九敬堂的做法是同批挑、成组留，红接不上的宁可当单件用，也不混进套里。成套还有个取舍：未必件件全品，但主位那只必须立得住，其余宁可小、可简，不可抢。
用起来也一样：成套的器一起上茶席、一起养，茶汤与手泽的包浆同步，日子久了，几件器像一家子。分开放、分开养，红还是那片红，气却慢慢散了。养器不费事，用完洗净擦干，随手的事；怕的是忽冷忽热、磕碰硬物，套件里伤了一件，整席的气就缺一角。
九敬堂看一席牛血红，看的不是件数，是主次：杯定气，碗见工，盘铺势，花器显层，同批窑火把气接住——摆得满不如收得住，收得住的那一席，才叫成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