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花在远处看只是一种蓝,落到瓷上却要有深浅好几层。景德镇传统说法叫头浓、正浓、二浓、正淡、影淡,行内也称墨分五色。刘建锋窑的青花常被形容为浓淡变化丰富,这份层次一半来自料,一半来自水,其余交给火。
先说料。窑口选用苏麻离青系原矿钴料,手工研磨。原矿料里伴生着铁、锰等杂质,研磨的粗细直接决定发色的走向:磨得细,发色沉,层次拉得开;磨得粗,颗粒容易在坯上堆积,出窑后便是明显的斑点。磨好的料要经过沉淀,按颗粒沉降的先后分出几道,头道浓,末道淡,画师依据画片的需要取用。这一步看似只是备料,实际已经决定了成品的上限——料没分好,后面再用心也补不回来。

(刘建锋窑釉里红云龙壶承)
再说水。分水是青花里最见功夫的一道。料要用水调开,笔肚饱含水,笔尖蘸料,落笔后靠手腕的倾侧让料水在坯上铺展,靠坯体的吸水性把水收住。一笔下去要一次到位,回笔就会留下水痕边界,烧成后是一道抹不掉的硬线。坯吸得快,慢了料水就结边;坯吸得慢,快了又铺不开。同一只杯子上的五层深浅,往往出自同一支笔、同一缸料,差别只在含水与走笔的速度。
火是最后一关。柴窑强还原焰下,青料堆积处自然下沉,锡斑、铁锈斑吃进胎骨,分水的层次被火重新洗过一遍,边界柔和、浓处聚而不滞。这也是柴窑青花被说成有「气韵」的部分原因。气窑器物线条更干净,边界更清楚,是另一种好看,但味道不同。
在刘建锋窑的产品线里,缠枝莲、云龙、冰梅、宝相这类满工画片,几乎都要靠分水撑起画面的呼吸:花瓣的向背、叶片的翻转、龙身的起伏,全在几层蓝的转换之间。画师在落笔时并不知道出窑后会深几分,只能凭经验把料铺到该到的位置。

(刘建锋窑釉里红宝相壶承)
分水之外,还有洗与扫。淡处用洗水笔把料水扫开,浓处用小笔点垛加深,两种手法交替,画面才有浓不滞、淡不浮的效果。花瓣的向背靠一层淡料压住根部,叶片的翻转靠笔尖一带而出,这些都不是靠一层料堆出来的。
坯的状态同样参与其中。坯要干透又不能太干,太湿吸不住料,太干则料水一沾就定住。夏天与冬天的吸水快慢不同,同一缸料也要随季节调整稠度。老师傅凭手感,年轻画师靠试片,路子不同,目的都一样——让料在坯上停在该停的地方。
苏麻离青这个名字出自明代文献,指的是郑和下西洋带回的钴料,铁高锰低,烧成后蓝中泛黑,聚斑明显。今天的原矿钴料多产自国内,要靠研磨与配比去找那种感觉。复刻永宣最难的一环正在这里:不是画得像,是发色像。
一缸料分出五色,五色再被火重新排一次次序。青花之所以耐看,原因大概就在这里——它从来不是一种颜色,而是一段被反复掂量过的深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