柴窑没有温度显示屏。窑门一合，里面发生什么，只能靠几样东西推出来：观火孔里火的颜色、烟囱的抽力、窑内传出的风声，还有一枚枚从窑里钩出来的照子。照子是景德镇的老叫法，用与器物同一批的胎土、同一道釉做成小片，跟着坯体一起入窑。

刘建锋窑烧青花，照子放在观火孔内侧，取放都方便。烧到某个阶段，把桩师傅用长铁钩钩出一枚，搁在窑外的耐火砖上冷却。冷却后的照子能看出两件事：釉熟没熟，青花发色走到哪一步。釉面玻化不足，光泽发散；过了，釉层起泡或流挂。青花的蓝在照子上先显形，比在器物上看得清楚——器物有纹样遮着，照子是一整片空白。

青花呈色靠还原。窑内气氛偏氧，钴料发灰发紫；还原到位，蓝才沉进釉里，带一点温润的翠。照子钩出来，蓝若还浮在釉面、发色发闷，说明火候未到或气氛不对，需要继续保温、调整投柴与闸板。这一判断没有仪表可依，全在经验里。

刘建锋窑是圈内公认的青花实力派窑口，承正统官窑审美，以真柴窑烧青花器物。柴窑的难处在于不可复现：松柴的干湿、天气的湿度、装窑的疏密，都会让同一套工序烧出不同结果。照子的意义，是把不可见的窑内状态，变成一片可以拿在手里看的实物。

（刘建锋窑仿明八仙过海扩口杯）

停火也不是终点。封窑之后要缓慢降温，降得太快，釉面容易炸裂，青花料也可能因胎釉收缩不一而出现细纹。这一段同样有人值守，看窑温回落的速度，看窑门的缝隙。

出窑之后还有一道筛选。发色偏灰、釉面有刺眼黑斑、分水层次糊掉的，一律不入流通。留下的器物，蓝调温润沉静，勾线利落，画面留白讲究整体气韵，是窑口一贯的官窑底色。

看火色的功夫，老窑工有一套自己的词：火发黄、火发白、火发青。松柴烧到后段，火焰透亮，窑内壁被烧得发白，这时候离停火不远。看火的人常在窑门边站一整夜，眼睛被火光养得极准。

照子之外，还有听。窑内风声紧，说明抽力大，火走得急；风声闷，说明气流不畅。经验久的把桩师傅，凭声音就能判断该不该加柴、该不该收闸。

烧窑期间的记录也留。投柴的时间、次数、闸板开合、天气阴晴，都写在窑簿上。下一次遇到相似的天气与柴质，翻一翻旧账，能少走弯路。

对看瓷的人来说，照子这层功夫看不见，结果却看得见。一只柴窑青花杯的蓝如果沉着不浮，釉面有一层内敛的光，多半是从这样一枚枚小片上判断出来的。火里的分寸，最后都落在器物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