挑牛血红的入门件，十个人里有九个想挑品相周全、挑不出毛病的。九敬堂的师傅想法正相反：入门恰恰要挑毛病藏不住的器——藏不住，才教得出。杯就是这样的器：口沿薄、转折急、圈足窄，红的难处全堆在明面上，做不得半点假。挑它当头一件功课，不是因为它简单，是因为它不许你自欺。
这不是抬杠。入门那阵子，人人都怕露怯，挑器专挑看着没毛病的，回家往架上一摆，越看越顺眼，也越看越没长进。毛病藏得住的器，看一年还是那一年的眼力；毛病藏不住的器，看一回就多一条记性。入门要的是长进，不是顺眼——九敬堂挑头件器，先问它肯不肯交底。
有一条标准要先说清：全红的釉里红才是牛血红，发黑的不是好牛血红。可这条标准光背下来没有用，得靠一件天天给你交底的器，把它落到眼里。大件的气势能折住人的目光，杯折不住；杯把红的沉与浮、边的收与放、层的起与落，一股脑摆在离眼睛一尺的地方。入门从杯开始，学的不是杯，是这套不许藏的标准。
一、难点全押在明面上
杯是小器，难烧的地方与难看的地方是同一处。口沿薄，釉在这里走薄，红跟着釉走，薄而不飞、淡而不灰才收得住；转折急，釉有厚薄，红随之深浅，一处急就露怯；圈足窄，气氛落得住落不住，足际一线说了算。三处都在明面上，顺光一转、侧光一扫，全数报账。
杯的“窄”又加了一层账。口径小，红的浓淡没有面积可以摊薄，一笔一笔全记在账上：厚一分则滞，薄一分则飞，浓淡的边界就在一尺之内原样呈现。小器不留余地，反而把料的诚实、笔的诚实、火的诚实，三样一齐交到你手上。
别的器型各有藏拙的地方：瓶可以把肩腹的起伏当掩护，罐可以用满工的气势压住细处。杯没有这层掩护。红发黑、发灰、发刺，全摆在能上手的地方；边收得松、收得死，也在一尺之内看得清清楚楚。藏不住的器当老师，教一回是一回；藏得住的器当老师，看三年还是隔着一层。
二、难点正好卡在日用的检查点上
更要紧的是，杯的难点不光在明面，还正好卡在天天要用的动作上。入口那一瞬，口沿一圈的收边与薄厚过一遍；掌心托住，胎的分量、圈足的稳过一遍；举起来对光，红的沉浮与层次再过一遍。一日三饮，三个难点被查三回。别的器可以把检查留到专门看器的时间，杯把检查编进了茶汤里。
查得勤，印象才定得住。一周看一回的器，印象没定住就凉了；天天端在手上的杯，看一回加深一回。九敬堂常说，验红是茶席上的事，不是展台上的事——杯就是这句话的落点。不用专门抽时间看器，日程自己把验收排满了，难点一回一回过手，过到后来手上先于眼睛知道对错。
手上的记性比眼睛来得实在。口沿贴唇那一下，收边是圆是毛，唇先知道；掌心托住那一下，胎是沉是飘，手先知道；对光那一下，红是活是死，眼才知道。三个动作排成一行，天天走一遍，走到后来不用想，手一上器就有了答案。器型把检查编进日程，人就把判断编进身体。
三、难器过了关，尺才准
入门挑难器，还有一层道理：难的地方过关了，尺才准。杯上把口沿、转折、圈足三处看熟了，什么算收得住、什么算过了头，心里就有了刻度。往后看盖碗、看瓶罐，三处的老账一翻，新器对不对路，八九不离十。刻度是从难处刻出来的，从易处刻出来的刻度，一上难器就走样。
这把尺还有个好处：带得走。杯上练出的口沿一线，看大罐的口、大瓶的口，问的是同一句话——薄处的红飞没飞；杯上练出的圈足一线，看任何器的足际，问的也是同一句话——气氛收没收住。器型换了，尺没换。入门件真正交付的，不是一件器的判断，是一把可以跟着人走的尺。
反过来，若头一件挑的是处处藏拙的器，眼睛先学会了将就，往后再难改。入门件教人，也误人：教人的器把难点亮在明处，误人的器把难点折进气势里。挑哪一种当老师，是入门的头一个决定，这一步定了，往后的路才不会白走。
四、一窑的杯，是一桌对照组
杯一窑出得多，同料、同火、不同位，摆开就是一桌现成的对照组：浓的、淡的、沉的、浮的、收得住的、飞掉的，全在同一批里。大件一窑没几件，比不出这么细的账。对着这桌对照组把眼看熟，“发黑的不是好牛血红”才从一句话变成一条界线——界线两边的器你都摸过，往后一眼就知道红站在哪一边。
单看一件好，是印象；比过一桌，才是判断。九敬堂挑入门件，挑的就是这种有对照可看的器：红的活与死不在形容词里，在同窑同料的差别里。杯把差别摆成一桌，谁沉谁浮、谁收谁飞，不用争，摆在那里自己会说话。
对照里还分得出活死。活的红有深浅层次，同一件上浓淡是接得上的，像同一口气走下来的；死的红平一块，浓是浓、淡是淡，接不上。这些东西口诀背不下来，只能在一桌对照里比出来。杯把这一桌摆好了，剩下的功课，是人自己一回一回地比。
五、从一只藏不住的杯开始
入门的次序由此定下来：先挑一只藏不住的杯，天天上手，把口沿、圈足、红的层次三处看熟；标准立稳了，再谈盖碗、壶承、花器。次序倒过来，满席的红没有一只敢定调，摆得再齐也是散的。一堂器要接得住同一炉火的气，先得有一只敢天天用、用不腻、看不厌的杯打底。
杯管住的不只是入门那一步，是往后每一步：什么算沉，什么算浮，什么算收得住，什么算过了头。一只藏不住的杯在手上，判断就有出处；出处在手，看器才不是凭感觉。
还有一层好处：杯错了，错在小处，改起来快；大件错了，错在大处，一屋子气势都跟着歪。入门先在小处把错犯完、把对看全，再上大件，路就稳了。从一只杯到一堂器，不是数量的加法，是判断的复利——天天过手的那只杯，一天一天把这笔账算给你看。
挑器先挑会不会藏拙。九敬堂的答案向来是：入门挑藏不住的那只——它天天替你交底，才是把你带进牛血红的那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