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行看开窑，看的是挑出了多少好东西；九敬堂开窑日看的却是另一件事——把每一只器物放回它烧的那一格坐标。成品率不是一只一只数出来的，是窑里一格一格算出来的。窑门一开，先别急着夸红，先把位置摆对。
这话听着绕，其实不难懂。同一窑里，上格与下格、前脸与后心，温度能差出几十度，气氛也两样。同一批料、同一班人，命运却随位置走。成品率要是不按位置算，就是个糊弄人的平均数。
一、成品率不是总账，是分格账
九敬堂开窑不先数总成品率，先按火位把器物分堆：这一格出几件、成几件、废几件，单列一笔。总成品率会骗人——一批平均过得去，可能上一格全成、下一格全废，平均数好看，窑里其实是坏的。分格账才告诉你，窑在哪儿偏了。
分格还有一层用处：把「人」和「火」分开。画得不好、坯有瑕疵，那是人的账；发色不对、飞灰走黑，那是火的账。总账一混，两样都赖不掉，也两样都说不清。分格之后，哪一笔该找画师，哪一笔该找窑位，一目了然。
分格账还有个容易被忽略的地方：它让「好」与「稳」分得开。一只出自正位的器，发色好，叫该当如此；一只出自偏格的器，发色却好，叫意外之喜。两样都算成品，含金量不同。九敬堂记账，把这两样分开写——该当如此的进正账，意外之喜单列，下一窑好据此判断是料好还是位好。
有人嫌这样琐碎。其实正相反，分格账记得越细，越省后面的事：哪一格总出问题，那一格的火情就有数，下一窑不用全窑重排，只调那一格。总账做不到这个，总账只告诉你「这窑不行」，不告诉你「哪儿不行」。
二、器物要摆回坐标
出窑那一下，器物是热是凉、在哪一格，全要记。九敬堂的规矩：出窑不直接上案，先按上、中、下、前、后摆回窑位图，再逐格判。这一步看起来费事，其实省事——器物一离开窑位，那格的火情就断了线索。摆回去，火照子、匣钵、器物三样对得上，这一格的温度、气氛才读得出。
有人嫌麻烦，出窑随手往案上一堆，回头想找哪只出自哪格，找不回了。这一窑的火账就白烧了。九敬堂宁可多摆一道，也不让器物跟火位失散。
摆回坐标还有个附带的好处：让「同格复现」看得见。同一格这一窑烧出三只、下一窑也烧出三只，两批放回同一坐标并排看，发色稳不稳、差多少，一眼就看出。九敬堂看成品率，看的不是一只一只，是同一坐标上一批一批的重复度。重复度高，说明那格稳；重复度乱，说明那格在飘。
三、读火照子，不读运气
窑里每格放的火照子，是那格真实火情的记录。出窑先看火照子：烧到几成、还原到哪一步、釉面是亮是哑，都在上头。器物发色与火照子对不上，先信火照子——器物会骗人，画得厚薄不一、胎有微瑕，都能让发色走样；火照子是死物，不会说谎。九敬堂判废之前，先拿火照子说话。
这也解释了开窑日那点「运气」的真相。所谓这一窑运气好，其实是火位摆得对、火照子读得准。所谓运气差，多半是某格偏了没人知道。运气不是天给的，是读出来的。
火照子读出来还要「对得上窑位图」。火照子说这格烧到一千二百八，器物发色却像一千三，那要么是火照子放偏了，要么是这一格内部有温差。九敬堂把这种对不上号的情况单独立账，不急着判器物，先查火照子放的位置对不对。位置错了，读出来的数就是假的；数一假，整格的火情都要重读。
火照子还有一用：它替器物「挡了一刀」。器物是给人用的，不能为了验火就敲碎；火照子是验火用的，敲了不心疼。把火照子放在每一格的器物旁边，出窑先敲火照子、读断面，这一格的火情就有了实物凭据，不用去猜器物。九敬堂管这叫「用死物替活物问话」——器物的命，是火照子替它保下来的。
四、取舍落在下一窑
开窑日真正的结论，不在挑出多少成品，而在下一窑怎么装。上一格偏温，下一窑把那格的匣钵挪半寸、把器物换个朝向；后心偏还原，下一窑调气路。成品率是果，火位是因。九敬堂把开窑当复盘，不当事后清点——挑器是给客户的交代，读火账是给下一窑的交代。
所以开窑日的取舍，不是「这只留、那只扔」那么简单。同一只器，留与不留要看它出自哪格、那格的火情如何。出自偏温格还能红的，说明底子厚，下一窑可以往边上挪；出自正位却发黑的，那就不是位置的问题，是料或工的问题，下一窑得另查。
取舍还有一层，是对「看那堆」的处置。红差一口气、走灰、闷了一小片，用是能用，摆出去又欠一口气。九敬堂不给这类器设「处理品」名目——名目一多，退路就多。这类器只回答一句话：全红才算。算，进正堆；不算，进废堆，下一窑按它出的那一格去调。不设中间档，退路就没了，火账才干净。
把「看那堆」处置好，开窑才收得了尾。有人心软，把差一口气的也归进成品，说客人看不出来。九敬堂不这么看：看不出来是这一眼的事，用久了那一口气会越看越明显。开窑时手一松，回头客人手上就要多一分失望。取舍的标准，不是这一窑能交多少货，是这一窑交出去的货，日后经不经得起看。
五、结语：这一窑的读数，比成品值钱
开窑日真正的收获，不是那几只成品，是这一窑的读数。全红的釉里红才是牛血红，发黑的不是好牛血红——火账读懂了，下一窑才能多出几只对的。九敬堂开窑，宁可成品少几只，也要把这一窑的火情读明白；火情读明白了，下一窑的成品才稳得住。
一句话收尾：开窑不是清点战利品，是给下一窑交底。位置摆对了，火账读准了，牛血红才是一只一只红出来的，不是一窑一窑碰出来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