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一张釉里红的画片，多数人的头一个动作是凑近了看画工：线匀不匀、花画得像不像。九敬堂验片的次序偏偏反过来——师傅拿到出窑的器，先退到三步开外，眯起眼不看画，只看红。这一步常被当成走过场，其实它定的是这张画片的生死：红的分布立不住，画得再工也是白搭。画片撑不撑得住牛血红，从来不是凑近了才见分晓的画工问题，是三个距离上都要交账的问题。
先把标准摆正：全红的釉里红才是牛血红，发黑的不是好牛血红。这条标准验的是红，可红站不站得住，多半由画片说了算。画片给红圈地界、留气口、定重心；画片错了位，红再正也散了神。这笔账按距离记：三米看势、一米看形、一尺看工，末了还要按器型把主距离定下来。
一、三米看势：红的分布先说话
三步开外，画工是看不见的，能看见的只有红：红聚在哪里、散在哪里、重心压在哪一侧。行家说的“势”，就是这张红的分布图。势正的器，红有聚有散，一眼看得到主次；势歪的器，红东一块西一块，像没排过队，再多的工也救不回来。势还讲走势：浓红从哪里起、往哪里收，中间断没断气，三步外顺着红走一遍，比凑近了数线条快得多。
细密满工的画片在这个距离上往往吃亏。线一密，红被切成碎块，三米外碎块连成一片灰调，浓淡全糊；块面大的画片反而占便宜，红成片地站着，远看精神。这就是牛血红挑画片先挑块面大、线条少的题材的缘由——不是审美上的偏好，是三米外必须读得出红的地图。满工的画片近看热闹，退三步就散了神；简净的画片近看朴素，退三步红自己站出来说话。
九敬堂验片头一关就是退三步看势。重心偏不偏、红有没有主次、浓淡的走势顺不顺，三样有一样不对，这张画片就过不了关。头一关不过，凑近了看工没有意义。
二、一米看形：骨架要立得住
退到一米上下，红的分布读完了，该读形。形是画片的骨架：枝梗怎么走、花头怎么回、纹样绕着器身转得顺不顺。骨架立住了，红才有地方落脚；骨架散了，红铺到哪里都像浮着，看着满，其实没根。
形要绕器走。一张平面画样搬上弧面，线条会拉长、块面会挤扁，设计时就得按器型的弧度排：杯身小，花头要收着开；瓶身高，枝梗要顺着肩腹往下走，上下接应得上。绕得顺的画片，转着看是一根线走下来的；绕不顺的，转到背面就接不上，红也跟着断气。画片是画在器上的，不是画在纸上的，这个账在稿子上就要算清。
一米距离上还要看呼应。口沿的弦纹与足际的边线要对上话，主纹与辅纹要分清主次，空白是排过队的空，不是画漏的空。形立住了，红的分布才有骨架撑着，三米那一关的势才稳得住；形立不住，势的好看也只是碰运气。
三、一尺看工：过渡、层次与收尾
一尺之内是上手的距离，看的是工的细账：浓淡交界是渐过去的还是跳过去的、叠笔处的层次起不起落、线尾收得干不干净。这层账藏不住人，可它必须排在末了看——势与形不对，工再细也补不回来。
过渡要渐不要跳。红与素的交界，渐变处釉面是活的，像呼吸留了余地；一刀切齐的边看着干净，出窑却发死，灯下一照更明显。叠笔处看层次：叠得有次序，红有深浅的起落；叠得乱，料积在一处，出窑先在那里发黑。同一块红里，过渡的活与死、层次的起与落，一尺距离上分得清清楚楚。
收尾看线脚与边角。线尾一哆嗦积了料，那里就是发黑的候选；边角处釉薄，红要跟着釉走，薄而不飞、淡而不灰才算收得住。九敬堂看这一关有个笨办法：顺光看一遍、侧光再看一遍，两遍都对得上，才算工上站住了。一关偷懒，出窑后迟早要在灯下还回来。
四、器型定主距离：杯在手上，瓶在案上
同一张画样落进不同器型，详略要重排，因为每件器的主观看距离不一样。杯盏是上手的东西，主距离是一尺，天天端在眼前，细账看得清清楚楚，画片可以多留一点近看的层次；瓶尊立在案上、隔屋相望，主距离是三米，势先定生死，画片就要把红的分布排得更整、块面留得更大。器型定主距离，主距离定详略，这个次序不能倒过来。主距离定错了，工夫花在没人看的距离上，出窑再好也是白花力气。
这也是同一画样不能硬套的账。把杯子上细密的画片原样搬到大瓶上，三米外只剩一团灰；把大瓶上疏朗的画片原样缩到小杯上，一尺看又显得空。画稿按主距离定详略，红才在该在的距离上说话。九敬堂排画片，先问一句：这器是上手用的，还是站着看的。答不上来，画样先不落笔。
五、三个距离三个答案，都要正
验一张画片，次序是由远及近：三米看势，势不对不必再看；一米看形，形散了不必凑近；一尺看工，工细了才补上末了一分。三个距离给出三个答案，三个都正，这张画片才算撑得住牛血红。只在一尺内好看的画片，是绣花枕头；只在三米外唬人的画片，上手就穿帮。红与画互相成全，成全的凭据就落在这三个答案上。
反过来用也行。挑器的时候不必先懂画理，照这个次序走一遍：退三步看红的分布，再上前一步看纹样的骨架，末了上手看过渡与收尾。三关都顺眼的，画片与红是配得上的；有一关卡壳的，再动心也要停下来想想。眼睛是走得出来的，看多了，三步与一尺自然分得清，画片的账也就记熟了。
画片是给红引路的，路引对了，红自己会说话。九敬堂挑画片，向来按这把尺来：远看有势，近看有形，一尺有工——三尺之内都立得住，才撑得起牛血红这块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