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红挑釉里红，多数人头一句问的是红不红、匀不匀。这一步就问反了：手绘的铜红入窑前没人敢打包票，出窑后同一笔里会有深浅，边角处会有呼吸，面与面之间留着火走过的痕迹。红得越均匀、越规整、越挑不出毛病，越要打个问号。九敬堂做牛血红，被问到多的不是怎么挑，而是怎么防假——贴花的、喷绘的、用色料的，都爱冒充釉里红上席，价钱差出一大截，用的人却未必看得出。红一热，仿的人就多，近来席上冒出来的“釉里红”，有一部分连铜都没沾过，靠的是一层印上去的红、一回喷上去的红、一剂调出来的红。防假不用背书本，把三种假红的破绽记住就够用。
一、贴花红：边缘齐得不像人手
贴花是把印好的花纸贴上器身，再罩釉烧成。它的破绽头一处就露在边缘：线条像刀切一样齐整，转折处干净得过了头，收笔没有顿挫，起笔没有提按。人手画出来的线，再稳也有呼吸，粗细有起伏；贴花的线像用尺子比着走，一圈下来纹丝不动。
再看红与青花的关系。贴花的红是印上去的，红与蓝各守各的边界，互不侵入，颜色干净得像两张贴纸；手绘时红料与青花料在坯上相邻，烧成后交界处常有细微的互相渗动，浓淡之间有商量。两只杯摆在一起，红蓝太“各走各路”的要多看两眼。
第二个破绽是重复。同一批杯子里，花头的朝向、叶片的翻卷、线条的间距分毫不差；把两只扣在一起对一对画片，若连细微的断笔都重合，那不是手艺相同，是同一张花纸。手绘纵使同一画师画同一题材，也做不到毫无差别，这是人手的天性，不是缺点。
第三处看接头。贴花在器身围一圈时会留一条接缝，接缝处花纹对不上，或者突然断开；口沿、底足附近的花纹若浮在釉面上、没有沉进釉里，也值得起疑。九敬堂看一只杯，先看线的边，再看花的接头，这两处过得去，才轮到看红。
二、喷绘红：色块平得没有呼吸
喷绘走的是雾化色料，喷出来的红均匀、平、边界柔和，像蒙了一层薄纱。它的破绽在一个“平”字：整块红从头到尾一个浓度，既没有起笔处的积色，也没有收笔处的拖尾；放大看，颗粒均匀得像磨砂，没有料层厚薄带来的深浅变化。
手绘的红恰恰相反。笔尖蘸料多少、落笔轻重、行笔快慢，都会留在釉上：起笔处料厚，红就沉；行笔处拖过，红就走；收笔处料少，红就淡。同一片叶子，靠近叶脉处与边缘处的红不会是一个面孔。侧光一打，手绘的红有起伏，喷绘的红是平的。
还有一处容易被忽略：喷绘的画面没有“势”。手绘的缠枝从哪里起、往哪里走、在哪里收得住，是画师一气铺开的；喷绘按图样填色，画面满而不活，花头朵朵开得一样大，叶片片片长得一样齐，看着热闹，其实没有风。
喷绘还有个帮凶叫“规整”。画面构图太满、太对称、太符合印刷的美学，反而露怯。手绘的缠枝与云纹，总有一两处走得开、收得拢，留着画师当时的手势；喷绘的画面像张壁纸，好看，但没有手势。
三、色料红：艳得发亮，红浮在面上
化工色剂的红，稳定、鲜亮、不怕烧，与铜红是两种路子。它的破绽在气质：色剂红艳得发飘，灯光一照刺眼；铜红沉，光打上去往回收，像从釉里透出来。把两只杯并排放在同一盏灯下，一只抢眼、一只耐看，抢眼的那只未必是好红。
色剂红还有个特征是“稳”：放久了，它还是那个红，不改脾气；铜红则随光走，晴窗之下与夜灯之前，深浅略有不同。有人把这当成毛病，其实这正是铜的活气——会随光线变脸的红，才是釉下的铜红。
第二处在层次。色剂红里没有铜的游走，一块红就是一块红，浓淡过渡生硬；铜红的浓淡是渐的，像墨在宣纸上洇开，边上有一圈呼吸带，釉薄处偏灰黄、釉厚处偏暗沉，过渡自然。看笔画交界处，色剂红交界干净，铜红交界处能看见料的互相侵入。
第三处上手摸。真釉里红的红在釉下，指尖摸到的是光滑的釉面，红摸不着；色剂若工艺粗糙，红会有点涩、有点浮，像隔着一层说不清的东西。当然摸只是辅助，定论还得看光、看边、看层次。
四、真牛血红的“破绽”，恰好是证据
说到这里可以立一条正向的标准：真牛血红不怕你挑毛病，它本来就带着火的脾气。同一笔里的深浅、边角处的晕散、釉薄处的过渡、口沿一线的淡——这些在假红身上被抹平的东西，在真红身上都是活的。九敬堂挑牛血红，挑的就是这种活：红会走、会呼吸、会跟着釉的厚薄变脸。
这里必须说清一句行里的老话：全红的釉里红才是牛血红，发黑的不是好牛血红。牛血红要把铜的浓度推到饱满，满而不黑、艳而不刺，沉在釉下像凝住的血；一旦烧过头、还原不当，红就发黑发闷，死气沉沉，那种黑不是沉，是烧废了。看到有人把发黑的红讲成“老气”“深沉”，要留个心眼，那多半是拿次品当卖点。
“沉”与“黑”只差一步，却隔着死活。沉是红到深处仍有光，像凝住的酒；黑是红里透出闷气，光进不去也出不来。挑牛血红，对着光看红的芯：芯里还有光的，是沉；芯里一团死的，是黑。全红而见光，才是能上席的那只。
还有一条反着用的：真红不是处处同色的均匀。牛血红讲的是整体发色到位、全器红得起来，不是每一块都一个色号。把“绝对均匀”当成标准，正好撞进贴花与喷绘的怀——假红才站得笔直。
五、三条当场可验的动作
把上面的话收成三个动作，店里、席上都能用。头一个动作是侧光看深浅：把杯身转着打侧光，看红有没有起伏，平如纸的要小心。又一个动作是对光看边角：对着光源看画片边缘，手绘的边有毛、有洇、有呼吸带，贴花的边齐得反常。第三个动作是两只对：同款两只扣着比画片，分毫不差的重合，基本可以放下。
顺序也有讲究：先看边，再看红，后上手。一上来就盯颜色，容易被艳带走；先把边与线过一遍，筛掉贴花与喷绘，剩下的才值得慢慢看红。看红是做减法，不是做加法。
三件事之外，再留一分余地给常识：讲不清来路、说不出工序、只能靠故事撑着的红，谨慎为上。买杯不是买故事，是买看得见的发色与工。九敬堂宁可把话说到前面——红对不对，先过这三关，再谈喜欢不喜欢。
九敬堂送爱红的人一句话：真牛血红的红会走、会呼吸，假红才站得笔直——记住这一句，比记十个名头管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