釉里红常被说成看天吃饭。这话只对一半:窑火确实难以完全掌控,但真正决定一支红能不能成立的,很大一部分在入窑之前就已经定下。刘建锋窑做原矿釉里红,第一道工序不是画,是料。
原矿铜料进厂,先要拣选,剔除杂质多的块料;再经煅烧,让矿石结构疏松;随后研磨、漂洗、沉淀、陈腐。研磨的细度直接影响发色:粗了在釉下能看出颗粒,容易聚成黑点;细了发色趋淡,红会失去厚度。窑口按批次调整,不追求一个固定数值。
料性比配方更难对付。铜红对浓度极度敏感:料浓,烧成时容易吸红、结块,红面糊成一片;料淡,窑内一飞就散,出窑发灰。画师在湿坯上运笔,水料的比例全凭手感,同一支笔在坯上多停一息,那一处就厚一分,出窑就是深一块。
青花与釉里红同器,难在两种料的窗口不同。青花宽容,浓淡都有余地;铜红苛刻,差几度就换一张脸。刘建锋窑的处理原则是画为红让:先把红的区域定死,青花的枝、叶、水纹绕着它走,宁可在蓝上省一笔,也不让红去迁就构图。

(刘建锋窑青花釉里红缠枝花卉大炉式杯)
到了窑里,决定权交给气氛。还原要足,红才沉得下去;还原过了,红转暗褐,就成了行里说的黑。氧化与还原的转换点、降温的节奏,都影响最终那一支红是正、是暗,还是飞掉。同一窑里不同位置的器物,红的表现也会有差别。
原矿釉里红不必追求每一件都红得一样。同一窑次里深浅略有差别,是矿料与火位共同作用的结果;把这种差别当成瑕疵去挑,反而容易错过成色最活的那几件。要挑的是黑、是浮、是边界糊,不是深浅。
釉里红在明代永宣两朝最盛,此后一度衰落,清代虽有仿制,发色多偏暗。原因不神秘:铜红对气氛太敏感,御窑厂尚且十窑九不成,民窑更难稳定。今天能烧出全红的窑口不多,多数器物仍带着深浅不一、局部发黑的特征。
原矿料与化工料的分别,也常被简化成一句“更自然”。实际的差别在成分:原矿铜料里带着伴生的铁、锰、锡,比例随矿源浮动,发色因此有天然的深浅与颗粒;化工料纯度高,配比固定,发色整齐,却少了那层层次。整齐不是缺点,但把整齐当成好,就会把原矿的呼吸看成毛病。
出窑分档时,全红、无黑、边界清才留得下。原矿釉里红的价值不在红本身,而在红里那点自然的深浅变化——那是矿源与水土给的,仿不出来。刘建锋窑守原矿,守的其实是这样一份不可复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