柴窑烧到后半段，松柴的灰会跟着气流在窑里飘。灰落下来，落到坯体上，高温下与釉面熔在一起，薄薄一层，看不见，摸得着。出窑之后，这层灰在釉面上留下的痕迹，是柴窑与气窑、电窑最直接的区别之一。

刘建锋窑烧青花，器物多装在匣钵里。匣钵挡灰也挡火，只从钵缝里透进一点火气。落灰明显的，是窑位靠火道的器物，或不入匣的垫烧件与窑具。同一窑出来，釉面的干净程度不一样，这是窑位决定的，不是工艺松了。

装窑的疏密也影响落灰。坯体摆得密，气流绕行，灰落得少；摆得疏，火走得顺，灰也带得多。同一窑前后两排，釉面的差别常常出在这里。把桩师傅排窑时，会把要出彩的器物放在火路中段，那个位置温度稳、灰量适中。

落灰适量，釉面会显得更润。灰里的碱土金属在高温下起助熔作用，釉层表面提前玻化，光泽往下沉，出来是柔和的一层，不是浮在表面的亮。老玩家说的老味，有一部分就来自这里。

(刘建锋窑仿明荷花鱼鸡心杯)

落灰过量，麻烦也跟着来。灰积得厚，局部助熔过头，釉面起麻点、发涩，甚至缩釉。灰落得不匀，还会在釉面拉出深浅不一的斑。柴窑不可能把灰挡得一丝不漏，能做的是把器物放到合适的位置。

火路是另一层。火焰从燃烧室出来，沿窑室走向窑囱，靠近火道的窑位温度高、气流急，远端温度低、气流缓。把桩师傅按器型分位：大件、重器放在温度稳的上位，小件、薄胎放在温差小的位置。落灰与温度是同一件事的两面，都跟着火路走。

青花的蓝在这种环境里也会变。釉层厚一分，蓝沉一分；釉层薄一分，蓝亮一分。落灰改变了釉面的玻化程度，也就改变了蓝的观感。看一只柴窑青花杯，蓝沉得住又不发闷，釉面有一层内敛的光，说明这一件的窑位和火候都还合适。

挑器的时候，侧光看釉面最有效。麻点成片、釉面发涩的，多是落灰过量的位置；零星几点、集中在口沿或一侧的，属于柴窑的正常痕迹。把正常痕迹当瑕疵，会错过好器；把成片的麻点当特色，是迁就。

柴窑的釉面因此没有两只完全一样。有人偏爱落灰多一点的老味，有人偏爱干净利落。窑口能给的是稳定的窑位与稳定的筛选，剩下的交给偏好。

刘建锋窑的筛选标准写在这里：发色偏灰、釉面有刺眼黑斑、分水层次糊掉的，不入流通。留下的是落灰适度、蓝调温润、勾线利落的那一批。柴窑的手工感与品质底线，其实是一道筛子两头的分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