挑一只主人杯，人多半先问口径多少、容量几毫升。这两个数字定不了事。同样八厘米上下的两只杯子，一只撇口，一只直口微敛，握在手里是两件东西，端到嘴边又是两件事。九敬堂做釉里红牛血红这些年，看器型不看尺寸表，看的是它跟手、跟唇、跟窑火这三边处不处得来。器型不是比例问题，是相处问题。
尺寸可以抄，相处抄不来。所以挑杯子这件事，先把手伸出去，别先看标签。
一、器型是三方谈定的结果
手这边要的是余地：虎口能不能把杯身兜住，指腹落下去有没有支点，杯底离掌心留不留一指的缝。留了这一指，杯子才不硌手；没有这一指，端三次就想换。唇这边要的是顺：口沿贴上去不能有棱，不能有堆釉的鼓包，弧要顺着唇线走。火这边要的是走法：器型一转一折，釉就在那里多停一分或少停一分，红跟着变。
三方谈得拢，器型才立得住。只谈好看，谈的是纸上的一张图。图样画得漂亮、做出来不好用的杯子很多，问题都出在只谈了一方：比例是给眼睛看的，余地是给手留的，走法是给火让的。三样里缺一样，那只杯子用不满一个月就会被搁到柜子深处去。
手也有大小。手大的人端直壁杯，指尖能扣住杯身两侧，稳；手小的人端同样一只，只能虚虚托着底，喝茶时杯子晃。反过来，手小的人端鼓腹杯，腹线正好卡在指缝里，稳当；手大的人端它，反倒觉得挤。器型没有普适的好，只有合不合你这双手。
二、撇口与直口：红在口沿上先表态
撇口的杯，口沿往外一翻，唇落在内壁；直口微敛的杯，唇压在外沿上。用起来是两种手感，烧起来是两条路。撇口的口沿薄，釉在那里挂不住多少，铜红走过一口气就淡一分，红容易在口沿断成一段一段；直口的口沿收住了，釉停得下来，红能连着走过去，但釉一厚，口沿就容易堆出一圈鼓包，摸着不顺。
所以口沿那一圈红，不是好坏，是器型和火谈出来的结果。要挑，就看红是不是连着走、过渡有没有台阶。连着的，说明施釉和火都跟上了这只器型的走势；断断续续的，说明这只器型的分寸没拿准，釉没让到位。
九敬堂的做法是先定器型再定釉法。口沿那一圈要什么效果，施釉时就得让出来，不能等出窑之后再挑：出窑再挑，挑的是运气；施釉就让，才叫手艺。
三、鼓腹与直壁：釉在哪儿停得住
直壁的杯，釉从口沿一路往下走，走得匀，红也匀。可直壁没有起伏，红铺开是一片平，看着规整，看久了少一点东西。鼓腹的杯不一样：腹部鼓出来的那一圈釉积得厚，红沉得下去；往上下两边釉薄，红就透出来。一只杯上，浓淡是自己长出来的，不用画。
牛血红要的是整片全红，不是一片平红。鼓腹那点弧度，正好把料层的厚薄差做出来，让红有地方沉、有地方透。但鼓不能过。鼓过了，釉在腹部积成一圈深色带，红就往黑里走，那已经不是牛血红了。这个度，一半是器型定下的，一半是拉坯时一寸一寸让出来的。
器型还决定这只杯子在窑里站哪儿。矮鼓的杯身稳，装窑时可以往中间放，四面受热匀；瘦高的杯身重心偏上，得靠着匣钵边放，火从侧面过来，红在迎火的一面深、背面浅。同一批杯子发色有差，一半差在火位，一半差在器型招来的火。
四、足墙与配重：端得稳才谈得上用
杯子好不好，端起来那一下就知道。足墙太薄，杯子上手轻飘，茶汤一晃就洒；足墙太厚，重心全压在底下，端着像捏了个秤砣。合适的配重，是足墙略厚于壁、又比壁矮，重心落在掌心偏下一点，手腕不用使力就能端平。
足墙还牵着发色。足离窑底近，受热慢，釉在那里走得缓，红通常沉得比器身更深一层。这一层深沉是好事，压得住器；可足墙做厚了，深沉会往下坠，堆在足际成一圈黑线。翻过来看足际那一圈红跟器身接不接得上，是器型和火有没有谈拢的直接证据。
杯底的收法也有讲究。底收得急，杯身到下头突然一收，重心是低了，釉却在收口处积成一圈；底收得缓，釉走得顺，红能一直铺到足墙跟前。翻过来看底，收得缓的杯，红是走到底的；收得急的，足际那一圈往往先暗下去。
五、俯身看内壁：茶汤走的路也是器型给的
把杯子端平了往下看，内壁的弧度一目了然。内壁太直，茶汤在杯里打着转不肯聚，香气散得快；内壁收得急，茶汤一冲就涌到口沿，喝着烫嘴。内壁的弧度还要跟口沿的宽窄配：口大而壁直，茶汤铺得开，适合清淡的；口小而壁圆，茶汤聚得住，适合浓的。器型在这里不只是好看不好看，它决定了这一杯茶怎么走。
内壁也是全器施釉难匀的地方。釉在杯心容易积，在口下一圈容易薄，一厚一薄，考的是施釉的手。翻过来对着光看，内壁的红从口下到杯心要有一条顺下来的坡；坡断了，不是红的问题，是内壁的弧度没让釉走顺。
六、器型对了，还要过发色这一关
器型定的是红怎么铺，发色定的是红成不成。这两关要分开过：先看器型合不合手、釉路顺不顺，再看红够不够。全红的釉里红才是牛血红，发黑的不是好牛血红。器型再合手，红要是发黑发闷，这只杯子也只是个能用的杯子，不是一件牛血红。
反过来也一样。发色再好，器型不合手，用三天就搁下，红也就没机会被养出来。九敬堂筛器是两道筛子一起过：一道筛发色，一道筛器型，哪一道不过都留下。留下来的，是那种端起来就不想放下、放下还想再端一次的东西。
试器有个笨办法：倒半杯温水，端起来走一圈，再放下。水晃出来，是器型和手没合上；水稳在杯里，是合上了。这一步比看十张照片都管用，因为它测的是你的手，不是别人的评价。
挑到末了，其实只问一句：这只杯子，手愿不愿意再端一次。愿意，红就有机会被养出来；不愿意，再沉的红也只是柜子里的一件摆件。九敬堂的牛血红只做能天天端的几种器型，因为红是养出来的，不是摆出来的。
